见小船稳了,便轻轻地向前伸直了双脚,让桨安然地横躺在我的腿上,再双手轻轻地搭着两边的船舷。我独自坐在了拉市海上的红色小船里。

心静下来了,水静下来了,海上的喧闹静下来了,岸边的歌声静下来了。静下来了,一切都静下来了。

我仿佛不再是坐在小船里,而是坐在了海面上,躺在了海水中,感到了水的清凉和清纯,感到了海的深沉和深邃。海水轻轻荡漾,清洗着我的躯体,涤荡着我的灵魂。海水渗入我的肌体,流经我的血脉,洗刷我的肺腑,带走污垢,带走忧伤。我化在了海里,融入了水中。

猛然听到“哧啦”一声,我睁开眼睛,只见鱼尾没入水中,激起一串浪花,洒落一捧碎银。阳光照射在海面上,随着涟漪荡起一层层的耀眼的光亮,依稀是海在眨着无数的亮闪闪的眼睛。绿里泛红的菱角叶一枚挨一枚地铺开来,铺开去,一团一团,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星星点点地闪亮着。

海边的山峰伴着山间的云雾倒映在海里,清晰可见,层次分明。云雾飘动起来,山和海似乎也跟着动了。

一只蓝蓝的小蜻蜓飞过来,落在我的帽檐上。我只能看到她的尾巴,是那样的纤细,那样的娇美。那尾巴轻轻地勾了勾,又直直地翘在我的眼前。我轻轻地呼吸,轻轻地眨眼,几回想伸手去触摸,但手还是搭在船舷上,生怕惊动了她。

又一只蓝蓝的小蜻蜓飞了过来,勾住帽檐上的尾巴,翩然而去。我莫名地有点惆怅,又默默地为他们祝福。

一只麻色的小野鸭游过来,在离我三四米的地方停下,偏着头,打量着我。我一动不动地坐着,雕塑似的。野鸭游到船边,歪着头,好奇地端详着我。我屏住气,忍着笑。野鸭伸长脖子,跳起来,在我的手背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啄得我痒痒的,酥酥的。我忍不住轻轻地抬了一下手,可就这一抬手的瞬间,野鸭一头扎进了水里,很快又在前边三四米的地方冒出水面,一脸惊愕地望着我。我摘下草帽,冲她微笑着。她朝我头一勾,翅膀一抖,贴着水面“扑凌”而去。

海面上的喧闹又起了,岸边的歌声又来了。

微风起了,吹拂着脸,也吹皱了海面。细浪轻轻地拍打着小船。小船轻轻地摇晃,缓缓地漂移。

我戴好草帽,双手操起桨,左一下右一下地向岸边划去。刚下水的时候,小船是打了几个圈才离开了码头的,弄得好不尴尬。说来惭愧,我本生长在河边,却不习水性,不会游泳,只因小时候听老师的话,听父母的话,不下河洗澡。这是我生平头一回独自划船,又是在海上,可以说是提心吊胆下的水。

离码头近了,船多了,人也多了,风大了,浪也高了,船又调皮了,不听使唤了,近在眼前,却靠不了岸。我有点心慌起来,心一慌,船就更不听话了,一下在原地打转,一下又往海里去了。岸上的人有的在笑,笑得好不开心,有的在急,急得直跺脚。码头上的师傅边说边朝我比划着,可我听不懂他的话,只能看他的手势,从中体会。

我不再划桨,静静地坐着,任小船随波逐流。笑声听不见了,手势看不见了,一切又静了下来。

我操起桨,朝码头划去。小船虽然又转了个圈,歪歪扭扭才靠上了码头,但总算是稳了,直了。

在纳西语里,“拉”为荒坝,“市”为新,“拉市”就是新的荒坝。可荒坝早已成为历史,如今这里已是一个自然保护区,每年有数万只鸟来这里越冬,成了鸟类栖息的乐园,也成了一处美不胜收的旅游胜地。

坐在岸边的凉棚下,看着刚刚划过的小船,我蓦然明白了,原来“船到码头自然直”就是这样的。

我真想再一次静坐在拉市海上。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中国金融作协理事、湖南省金融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