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作家汤汤和读者们面对面交流 本报记者 梁 曦摄

著名作家刘醒龙(右二)、东西(左二)、汤汤(右一)展示吴堡本土剪纸专家刘伟的肖像剪纸作品 本报记者 梁 曦摄
“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哦,三盏盏的那个灯,哎呀带上的那个铃子哟,噢哇哇得的那个声……”信天游《赶牲灵》高亢的调子从柳青故居飘出,被黄土高原的长风托举,翻过千沟万壑,掠过层层梁峁,歌声唤起了苍茫厚土孕育的顽强生命意志,也见证着“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在吴堡的旷野里”活动的正式启动。
今年适逢柳青诞辰110周年。9月21日至24日,由中国作协主办的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活动走进柳青的故乡陕西吴堡,刘醒龙、东西、汤汤等作家深入柳青故居、柳青文化园、柳青书院、黄河东渡纪念地、中小学校等,通过作家授课、读者分享、编辑改稿、课堂交流、举办座谈会等丰富形式,让文学真正走进旷野、走到人民中间去。
在旷野上继续深耕
“事实证明,真正扎根人民的作品,无论沉埋多久,终将被时代重新发现。我们这次活动以‘在吴堡的旷野里’为主题,就是要向柳青致以最深切的敬意,循着柳青的足迹,在这片旷野上继续深耕。”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邱华栋在启动仪式上致辞表示,选择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来到吴堡,不仅是为了纪念,更是为了重新理解。柳青把自己变成了农民,然后才写出了农民,这种“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写作方式,在今天看来,依然有着震人心魄的力量。
启动仪式上,刘醒龙、东西、汤汤分享了初到吴堡的感受,并向“写给黄土地的信”作品征集活动中的6位优秀创作者代表赠送签名书籍。中国作协社联部主任包宏烈与吴堡县委副书记、县长刘荣互赠书籍,江苏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有限公司《少年文艺》主编田俊代表集团向吴堡县委宣传部捐赠图书100册。中华文学基金会副理事长、秘书长安亚斌向“育才图书室”赠牌。在同期举行的文学市集上,图书、刊物、文创、非遗、特产等一应俱全,吸引了众多群众与文学爱好者打卡留念。
随后,在柳青书院、柳青故居、学习书屋,刘醒龙、东西、汤汤分处三地同期展开“黄河边的文学对话”——读者交流会。半青半红的枣子缀满枣树,装点着柳青文化园的惬意秋光。作家们与读者并肩而坐,有问有答,闲话文学、土地与生活。
优质文学资源直抵基层
在山大沟深、耕地贫瘠的地方,文学的种子,一旦扎根于青少年,未来可能会长出参天大树。活动期间作家走进学校,为孩子们埋下文学的种子。
在“凤凰琴声满黄河”——文学公开课上,刘醒龙走进吴堡县龙岗高级中学,将自己的成长经历娓娓道来。他童年就读于乡村小学,幸运遇到一批好老师,小学阶段的教育给予他最重要的审美熏陶。高中毕业后他做了十年车工。“我文学创作最重要的训练,不是在文学创作过程中完成的,而是在工厂时完成的。”他还谈到,经典并非凝固不变,而是在一代代读者的阅读之中不断生长。柳青写出了属于中国的希望:这份希望,蕴藏在普通劳动者身上。
在陕西师范大学吴堡实验学校“小鱼大河伴书声”——同上一堂课上,汤汤为孩子们带去题为“悬念和起伏——童话写作小诀窍”的课程。“为什么一个好故事能让人忍不住一页页翻下去?”汤汤从孩子们的阅读体验切入,抛出她的第一个写作诀窍:故事的开头要充满悬念。汤汤还分享了写作的“种子”。她说,《小鱼大河》的种子是现实中偶然看到的一条在浅滩努力上岸的鱼;《别去五厘米之外》的灵感来自草地上圆圆的、一捏就弹出烟雾的小蘑菇;《水妖喀喀莎》源于一个换牙小女孩捂嘴的瞬间……“只要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发挥想象,就能让故事像植物一样生长。”
《少年文艺》主编田俊与《中国校园文学》副主编李娜走进吴堡县第二中学,在“校园文学之约——大语文公益课”上,她们鼓励同学们积极参加征文创作,大胆书写心声,展现少年才华,并梳理了不少切实有效的写作方法。
文字可以抵达语言的边界
小说《没有语言的生活》叩问语言的边界,书写失听、失明、失语者重建沟通的可能。这部作品藏着作家东西最真实的乡土记忆,也成为他文学之路上的重要转折点。在活动期间举办的“塬上回响”——向内而写的文学课上,东西回顾了这部小说的成稿历程。“1994年年底回老家过年,姐姐告诉我村里来了一个聋哑人,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一无所知,只是村里人喊他去割草,他却转头去锄地,他的行为同指令总是‘南辕北辙’,在村里停留了半个月后便走了。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好题材。创作小说《没有语言的生活》是一个不断向内行走的过程,我想通过小说去反映人的一种生活状态:看不见、说不出、听不到,却总是自以为是地‘看见和听见’,自以为是地回应他人。”1996年1月,《收获》杂志刊发了《没有语言的生活》。这部突破常规叙事、极具先锋质感的中篇小说先后斩获《小说选刊》1996年度优秀作品奖、首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还被改编为电影与电视剧,成为东西文学创作路上的里程碑式作品。
本土诗人左右6岁因一场高烧与用药失误导致双耳失聪,他身处无声世界,却在寂静中以诗歌发出激越的生命回响。他读过很多遍《没有语言的生活》,也常将其推荐给身边的朋友。“这本书是我的知音,似乎写的就是我自己,我平时就是这样生活、这样同别人交流的。我从6岁到24岁这个阶段,基本上是不说话的。不是我不想说话,而是我想说却说不出来,没有声音、说不清楚。”直到24岁,左右因为找工作、教小朋友写诗才重新开始练习开口说话,这本书陪他度过了人生中无数孤独寂静的夜晚。左右说,他拿到签名书的那晚,整宿都在回想这件事。东西紧紧握着他的手,鼓励其继续写下去,“当年我虽然能讲出来,但是我的内心也有讲不出、看不到、听不见的时候,所以我们讲,文字可以沟通一切。”
“一切归根于生活”
“对于作家,一切归根于生活。”这是柳青在即将开始创作《在旷野里》的时候说的话。“柳青留下《种谷记》《铜墙铁壁》《在旷野里》《创业史》等,核心不仅在于‘写了什么’,更在于‘怎么和生活发生关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杨辉认为,生活是文艺创作的源泉,要在人民群众的旷野里建立自己的生活和创作根据地,这对今天的文学写作者而言,仍旧是颠扑不破的硬道理。
1952年,时任陕西长安县县委副书记的柳青为深入生活,辞去了县委副书记职务、保留常委职务,在皇甫村一蹲就是14年,集中精力创作《创业史》。在那里,他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有人这样描述:“和关中农民一样,他剃了光头,冬天戴毡帽,夏天戴草帽,矮瘦的身材,黧黑的脸膛,穿对襟袄、中式裤、纳底布鞋。白天他在地头体会农民耕锄,晚上他叼着农民的旱烟锅开会聊天……在庄稼人堆里,谁能分辨出他竟是个作家?”
“要想写作,就先生活。要想塑造英雄,就先塑造自己。”今天的写作者如何把这种精神接过来、用起来?活动期间,“和人民一起前行”——柳青精神的时代跨越与当代践行座谈会在张家山镇政府会议室举行。
作家周瑄璞四十年来一直生活在西安,但是一提到农村,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就是家乡河南的农村。经由《多湾》和《芬芳》,她找到了自己的写作根据地,在书中尽力书写河南农村生活中的细节与中原大地上的生命。“我感受最深的是,近五十年的改革开放,中国走向了富强,而乡村也并没有落伍。乡村的人们,从未停止过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让更多人喜欢和从事文学
暮色降临,文学的对话从面向文学爱好者与广泛读者的畅谈,转向沉静仔细的文本雕琢。“从初稿到佳作”——编辑手把手改稿会现场气氛热烈。改稿会一直进行到晚上9点多,作者们就像海绵,只待汲取专业的文学养分。
基层作者木叶是吴堡本地人,后来到了榆林教育系统工作,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写了一篇关于传承柳青精神的文章。她坦言,改稿会上,编辑老师给予她关于不同写作篇幅与主题立意的点拨,让她受益匪浅,“如果说之前是在隧道中独自摸索,这次改稿会仿佛让我见到了隧道口的曙光。”
山西省作协副主席杨遥被文学爱好者的热情深深打动,“文学改稿会上面对的都是基层作者,他们对文学怀着极大热忱。有一位老作家曾经是一名化学老师,他说我写作品是因为喜欢文学,并不一定要发表。”杨遥感到,文学进“县”场的意义正在于能够让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文学、继续从事文学,像革命火种一样星火燎原。
作为中国作协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活动的第11站,此次活动充分挖掘地域特色,还精心设置了“文学面对面”——空心挂面非遗体验、“青梨树下,落笔生花”——跟着作家学写作、“黄河咏怀·东渡致敬”——走读吴堡三大特色环节,让吴堡的黄河风物、乡土美景、非遗底蕴与文学深度相拥、双向赋能。
晨光微熹,载着嘉宾离开的大巴车穿行在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沿途中缀满枝头的枣子孕育着甘甜的滋味,高粱、玉米和谷子铺满山间谷底,厚重朴实的西北乡音在风中回荡,文学在旷野里蓬勃生长。
文艺报记者 许 莹 本报记者 杨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