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岁的郑友明弯腰站在长方形水槽前，双手托起竹帘探入，槽中是经多道工序细细调制的纸浆，乳白中泛着浅黄，细腻均匀。手腕轻旋，一沉一抬，左右轻荡——再提起时，薄如蝉翼的纸膜已均匀附着在竹帘上。他轻轻揭下湿纸，整齐叠放，再抄下一张。这套捞纸动作，他重复了47年。

桑皮纸制作技艺在纸坊村传承千年，鼎盛时家家户户以造纸为业。《阙里志》中便有“纸坊在城北十里，居人造纸为业”的记载。数百年来，村民世代坚守古法工序，不掺化工、不借机械，以纯手工守护着这份古老技艺。如今，郑友明是这项省级非遗的代表性传承人，也是全村为数不多的坚守者。

古法：七十二道工序的坚守

桑皮纸古称“汉皮纸”，以纯桑树皮为原料。“桑树浑身都是宝，老辈人常说，桑叶能养蚕，桑根可入药，桑树皮就是做桑皮纸的金贵原料。”说起这门老手艺，郑友明如数家珍。

从一根带着露水的新鲜桑条，到一张柔韧如玉的桑皮纸，中间有着足足72道古法工序。泡皮、蒸煮、碾压、打浆、捞纸、压榨、晾晒、焙干……一环扣一环，容不得半点马虎。整套流程走下来，前后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

“这活儿苦，也慢。”郑友明轻抚着手中已经软化的桑皮，“泡皮的时候，人经常在水里一泡就是一整天；打浆、抄纸、揭纸、晒纸，一步都不能急。就算从早忙到晚，一天忙活十几个小时，一个人也只能做出五六刀纸。”他摊开双手，指节已有些变形，掌心布满老茧，那是近五十年与水、与纸浆打交道的印记。

捞纸是整门技艺中最核心、最吃功夫的环节。纸的厚薄、匀度、细腻度与整体品相，没有机器校准，全凭匠人一双手、一双眼、多年手感来把控。手腕起落的轻重、竹帘入浆的深浅、摆动的幅度与速度，差之毫厘，纸质便谬以千里。

“桑皮纸讲究一滑一麻，两面纹理截然不同。”郑友明一边揭起刚抄好的湿纸，一边细心讲解，“紧贴竹帘的这面光滑细腻，我们叫它滑面；朝上自然成型的这一面纤维纹理更明显，叫作麻面。叠纸时，必须每张滑面朝上，与下一张的麻面相贴，这样一滑一麻、错落相叠，纸张之间才能透气好分离。”这道看似简单的叠纸规矩，藏着古法技艺传下的实用智慧。

破局：让老手艺适配新需求

过去桑皮纸是村民生产生活里离不开的“实用纸”：酿酒时用来封坛、糊制条编器皿、加固农用工具、包裹器物、裱糊门窗……用途广泛、实用性极强。

随着时代变迁，桑皮纸的传统用途逐渐被替代，老手艺面临日渐式微的困境。面对这一局面，郑友明没有固守传统、原地等待，而是主动求变，在坚守古法精髓的基础上，对制作工艺进行了一次次摸索与改良。

他在传统桑皮纸基础上反复调试纸浆配比、抄制手法与晾晒工艺，专门研发出适用于书画创作的精品桑皮纸。这种纸质地柔软绵密、韧性十足、纤维细腻均匀，色泽温润呈天然淡黄色，落笔不洇墨、着色沉稳，自带古朴典雅的文人气息，能让书画作品更显厚重生动。一经推出，便深受各地书画爱好者、书画家的青睐。

“以前传统纸张尺寸比较固定，在28厘米×42厘米左右，满足不了书法绘画的需求。”郑友明解释道。为适配不同书画创作场景，他大胆改造抄纸竹帘、模具等传统工具，经过反复试验，成功研制出50厘米×50厘米、50厘米×120厘米等十多种规格的创作专用桑皮纸，还可以根据客户需求量身定制，彻底打破了传统桑皮纸在尺寸与用途上的局限。

如今，郑友明手工制作的书画桑皮纸，年销量已达到5万多张。可他却笑着说：“别看这个数字不大，每一张都是纯手工抄制、纯古法晾晒，不是我们不想多卖，是我们一年到头全力赶制，也只能做出这么多，常常是订单排着队，供不应求。”

心愿：期盼年轻人接力传承

销路打开了，名气传开了，但郑友明心里最牵挂的，依然是手艺的传承。

“从我爷爷那辈起，家里就开始做桑皮纸，传到我这儿已是第三代。不能让这门老手艺在我这一代断了。”郑友明的语气真诚而恳切，“我不怕教，就怕没人学。”

纸坊村曾经家家造纸，如今坚守这门老手艺的人家已经寥寥无几。做纸苦，也慢，一天在水里泡十几个小时，年轻人不愿学，郑友明理解，但不甘心。

“这双手做了47年纸，从少年做到白头。我守着这间小小的抄纸房，守着72道老工序，最大的盼望，就是能有更多年轻人愿意走进来、坐下来，亲手摸一摸竹帘，试一试抄纸，感受传统技艺留下的智慧。”他说，“我真心希望，桑皮纸这项千年技艺，能真正有人接棒、有人传承，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不消失。”

日头渐高，郑友明回到水槽边，再次托起竹帘，探入浆池。水声轻响，纸膜成形。这间小小的抄纸房里，千年技艺仍在延续——在一沉一抬之间，在一滑一麻的叠放之间，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中。（记者 陈曦 通讯员 董文宇 张雪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