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潮州朋友之约，我们夫妇终于踏上这片土地。出了潮汕站，朋友已等候多时。车子驶入市区，沿街店铺招牌写着陌生文字，朋友说那是潮州话的发音，我试着跟读，舌头打了结。

朋友安排我们住进古城民宿，典型的潮式院落，“四马拖车”格局，天井里摆着兰花，阳光斜照进来。安顿好已是黄昏，我们穿过小巷往城墙走。巷子窄，两旁是老屋，斑驳的墙上爬着薜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见我们路过，抬头笑笑。这种老街坊的亲切感，让我想起儿时的扬州。

登上城墙时，夕阳正好。韩江在脚下流过，江面铺满碎金。广济桥横卧江上，十八梭船连接东西，桥上楼阁在暮色中只看得见剪影。远处笔架山青黛如画。风吹来，带着水汽，朋友说这是韩江的风，从唐宋吹来，吹了一千年。我望着滔滔江水，想韩愈当年在此眺望时，是否也是这样的黄昏？

天色渐暗，广济桥的灯亮了。朋友说：“等等看‘过河拆桥’。”正疑惑，江面传来机器声，梭船缓缓分开，为夜航让道。这每天上演的场景，我却看得入神。古人的智慧，今人的传承，在这座桥上如此和谐。

第二天清晨被鸟鸣唤醒。在天井里和房东喝茶，老人用生硬普通话介绍茶具，我这才知道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的讲究。水注进去，茶叶舒展，茶汤金黄。小啜一口，先苦后甘，满口生津。这工夫茶，喝的真是工夫。

早餐是街边小摊的肠粉，皮薄馅多，淋上特制酱汁，配猪血汤，鲜美无比。摊主夫妇忙碌着，食客来来往往，多是街坊。老板娘记得每个人的口味，这大概就是市井生活的温度。

上午逛牌坊街，二十多座石牌坊跨街而立，每座都有一段故事。最让我感动的是“七俊坊”，为嘉靖年间七位进士立。那时潮州文风鼎盛，有“海滨邹鲁”之称。站在坊下，仿佛能听见当年士子读书声。走进小巷，看到许多老宅门楣上写着“大夫第”“儒林第”，诉说着昔日的书香。在一座老宅前，透过虚掩的木门，看见天井里摆着书桌，一个孩子正伏案写字，阳光洒在他身上。我悄悄按下快门，心想这大概就是文脉传承吧。

开元寺里香火鼎盛，大雄宝殿气势恢宏，石栏上雕刻着佛像、莲花。有老人在殿前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我不信佛，但那一刻也感受到内心的宁静。

午后去看广济桥，这座“世界上最早的启闭式桥梁”，桥上楼台亭阁，本身就是一道风景。桥中间由十八艘梭船连接，走在上面，能感到微微晃动。桥上有许多楹联匾额，记载着修桥历史。走到东岸，回头望去，桥如长龙卧波，连接着古城与对岸的韩山。

过桥就是韩山脚下，韩文公祠依山而建。拾级而上，看到苏轼撰写的《潮州韩文公庙碑》。祠内古木参天，有一株木棉，花开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火。站在祠前，眺望潮州城，韩江如带，古城如画。想韩愈当年在此，心境大概也是如此开阔吧。他在潮州八个月，驱鳄、兴学、释奴，做了许多实事。百姓念他的好，江山都改姓韩——韩江、韩山，这是怎样的感念？

从韩祠下来，又过广济桥，回到古城。天色向晚，我们走进一家牛肉火锅店。老板现切牛肉，刀工利落。汤底是牛骨熬的，清亮见底。牛肉在汤里涮几秒，入口即化，蘸上沙茶酱，鲜美无比。朋友说潮州人吃牛，讲究“秒”算，多一秒少一秒都不是那个味。这不就是工夫茶的延伸？潮州人把这种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饭后散步，又过广济桥。灯光把桥装扮得如梦如幻，倒映江中，如天上宫阙。朋友说每晚有灯光秀，音乐与灯光配合，美轮美奂。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演出开始。

灯光秀开始了，音乐响起，灯光变幻，广济桥在光影中讲述千年故事。我靠在妻子肩上，想起这些天走过的街巷、喝过的茶、吃过的小吃、遇到的人。潮州，这座古城，用它的慢、它的细、它的雅，打动了我这个异乡人。

第三日清晨，我们即将离开。朋友送来工夫茶具，说带回去尝尝，记得潮州的味道。车子驶出古城，我回头望去，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再见了，潮州。带不走的是风景，带走的是记忆。那茶香、那江风、那乡音，会一直留在心底。

回到扬州，我用朋友送的茶具泡茶。水注进去，茶叶舒展，茶汤金黄。小啜一口，仿佛又回到潮州的天井里，阳光斜照，兰花正开。原来，一座城可以这样走进心里。潮州，我会再来的。下次来，要住得更久些，慢慢走，细细看，把工夫茶的滋味，品得更透些。（李厚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