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由此可见,厨房是一个家的核心地带。
在我的大家庭里,我奶奶做的饭最是好吃,且有些妙手天成的意思。奶奶说,她是家中幺女,家中有她的母亲和长姐操持家务,在娘家她一直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小女子。后来出嫁,她的婆家祖母、我的高祖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吃穿用度考究,尤其在饮食方面,什么时节吃什么菜,什么火候煮什么饭,都有规可循。只是待我奶奶嫁进来时,家庭条件已不复从前,凭粗茶淡饭度日。但这并不影响我奶奶学艺的心,她投师于我高祖母门下,不足三月,厨艺已显,粗茶淡饭也能做得有滋有味;半年后,料理家事更是头头是道;到次年,她已经是街坊邻居无不交口称赞的“居家小能手”。这大概就是名师出高徒吧。
儿时过年,奶奶把凉菜、热菜全部提前备好,饺子要包上百个。因为我家从大年初一上午,便会待客,奶奶姐姐们的儿子会陆续到来,略寒暄后,便上桌吃饭。其实,按时间划分,这顿饭在9点左右就开始了,算是早中饭,奶奶会准备四凉四热,八个菜品。凉菜有五香牛肉、水煮花生米、凉拌肉冻,还有和腊八蒜一起腌制入味儿的白菜丝与胡萝卜丝。热菜是醋焖鱼块配白菜、炖好的五花肉切片炒芹菜木耳、素烩丸子和萝卜肉粉条。上菜的间隙,爷爷会拿出几个小巧的酒盅,陪大外甥们慢喝几盅,堂屋里一时间菜香扑鼻,酒香四溢。每次表叔们吃饭都会光盘,最后再来上一碗饱满的肉馅饺子,可谓满载而归。
大年初二招待的客人,是携家带口回娘家的姑姑们。距离近的姑姑,早早地就会来到奶奶家帮厨。灶膛里的劈柴噼里啪啦地烧着,大锅里蒸的是各式扣碗和包子、馒头,小锅里煎炸炒焖着一道道菜式。连接烟囱的灶台处还有一个放置水盆的地方,借助灶火的余热,可以把水盆的水烧开,奶奶用这热水做饭洗碗,十分方便。煤火炉上炖的是高汤,是做开胃酸汤的汤底。这样看来,厨房还是个彰显智慧的地方,女主人的心思多巧,从锅碗炉灶便可略窥一二。
人多的时候,一桌便不够用。这时,男士们在堂屋用餐,女士们会在东屋摆桌。大一点的男孩子们也会被邀去堂屋就座,大人偶尔兴起,也会逗着他们喝杯酒。外向型的男孩勇于尝试,一口下肚,被辣得“挤眉弄眼”,为聚会平添几分乐趣。女孩子们和妈妈待在一起,或安静或雀跃,纷纷大快朵颐。
其实,桌上的菜还是那几样,但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嘘寒问暖,各诉心事,人间幸福不过如此。吃到痛快的时候,体内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寒气和郁气,都被这饭菜的香气神奇地驱走了,留下来的只有浓郁的年味儿,意蕴悠长。
我奶奶似乎一早就领略到了食物的高妙,说她做的饭菜让人回味无穷,并不夸张。这样的她,把亲人都牵绕在身边。
奶奶做油炸美食也很拿手,油条、糖糕、菜角等,都不在话下。尤其是做得一手好甜点——“果子”,在我们这里,这个甜品家家都耳熟能详,并且娶媳嫁女的礼品里都离不开它。其实,它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叫口酥,只是和其他的甜品一起装盒,统一称为“果子”。我已记不清奶奶制作口酥时的具体步骤,只晓得它要用糖稀和面,油炸后再裹上一层一层的白糖粉面,圆圆白白,十分诱人。一口咬下去,外焦里酥,满口甜香。后来,看到村里有人会请奶奶前去帮炸果子,我才知道这个不是人人都会的技能。
……
那时的年味儿里,有扣碗,有饺子,有油条,有口酥……东西不多不少,也五味俱全。吃吃喝喝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派岁月静好。恍惚间,又觉得这段时光仿佛是偷来的,我们自由挥霍,心无挂碍。而今,没心没肺的快活已太难得。
有人说:“妈妈的味道,是世上最难复制的配方。”然而,配方不可复制,爱却能传递。现在的我,也会在厨房里盘旋,日复一日,为我的孩子们做着三餐;也会在时间充裕时,捣鼓些拿手菜和新花样,酝酿着家的味道。
你听,在炖汤的咕嘟声里,在炒菜的滋啦声里,在锅碗瓢盆的交响乐里,你看,在炉火的炽热舞动里,在烟气的蒸腾缭绕里……厨房这一方小天地,到处散发着爱的香气。
童年的味道,是一生最深的烙印。也许,舌尖上的味道,最终是心尖上的味道。
张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