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村有我的家,那是我的根。”乡村流传的俗语,如一缕无形的丝线,无论行至何方,总在心头牵系着归乡的脚步。1月8日,天寒刺骨,寒风裹挟着碎雪般的凉意掠过旷野,丝毫挡不住我奔赴故土的热忱——浙闽边境,洞宫山脉深处,那个名叫下漈坑的小山村,是浙江省丽水市景宁畲族自治县最南端的村落,亦是我魂牵梦萦的家。
一大早自丽水出发,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里,窗外景致从城镇的喧嚣渐次过渡到山林的静谧。车至村口,目光所及,瞬间被刻进记忆的轮廓包裹。全村二十多幢房屋依山而筑,除一两栋崭新的水泥房外,其余皆是木质老屋,红瓦覆顶,木墙斑驳,于寒风中静静矗立,宛如坚守故土的老者。
村庄坐落在半山腰,形似一把温润的木椅:左右两侧是郁郁苍苍的毛竹林,清风过处,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村前村后,两片上百年的古树林枝繁叶茂,苍劲枝干撑起一片浓荫,将村落温柔环抱。龙脊般的山岭自两侧围拢,严严实实守护着这片土地,羊头坑与漈坑岭的溪流穿村而过。
记忆里,雨天的村庄最是灵动。羊头坑的瀑布飞流直下,水雾飞溅如碎玉琼花,远观竟似雪花漫舞,蔚为壮观。即便晴日,溪水流淌的声音也萦绕耳畔,伴着日头岗上那株百年古枫的四季流转。这棵古枫像是村庄的守望者,春夏枝叶碧绿如翡翠,秋冬则染成一片金黄,终年少见光秃。站在日头岗上远眺,全村景致尽收眼底:早年晨昏时分,家家户户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淡青色的烟霭与山林雾气交融。如今,村里不规则的石子路已铺成平整的花岗岩台阶,路旁的太阳能路灯在夜色中亮起暖黄的光,老仓坪与凹地新建了停车场,红军亭、水泥空坪成了乡亲们的聚集地——冬日晒太阳,夏夜纳凉闲谈。村庄在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的浪潮中添了几分新颜,却依旧保留着那份质朴的温情。
村里人总说,下漈坑村藏着两处“玄机”。一处是村前的溪流,初见者皆以为水流自左向右,实则自右向左悄然流淌,不细察难辨;另一处是邻里间的趣谈,说村右的山岭比左畔的立树岗更高,故而村里多是女性主事。村里以胡、周两姓为主,二百多口人,村里大部分年轻人外出为生活奔波,如今常住的只剩二十多位老人。他们淳朴勤快,一辈子与土地为伴,从不肯虚度光阴。更让人敬佩的是,这个大山深处的小村落,向来重视教育,即便日子再苦再累,乡亲们也总要送孩子读书识字。于是,小小的村落里走出了无数大学生,甚至有硕士、博士。他们带着家乡的期盼,在远方的天地里闯荡,而乡愁,始终是他们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我家的屋子在村头,沿花岗岩台阶向上行四百多米便能抵达。2021年之前,每年春节我都会回来陪伴父母,母亲总是最盼我们归家的人。记得那时,她早早便站在二楼楼梯口,目光紧盯着山下的公路,生怕错过我们的身影;等我们到家,一杯温热的茶水早已沏好,香气氤氲。而当我们离去时,她又会固执地站在家门口,望着车子驶离庙林,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才缓缓转身。四年前,母亲离世,父亲也搬去了城里,老屋便渐渐冷清下来。如今我每年只在清明与春节前夕各归一次,多是当日往返,匆匆一瞥,却足以慰藉满心思念。
这次归乡,距上一次已有八个多月。推开门,门前的芒草已长及腰间,墙头堆着父母当年砍拾留存的上千斤柴火,厅堂角落仍留着燕窝泥的痕迹。一切皆如旧时模样,却少了往日的烟火气。隔壁大叔家的鸡群咕咕啼叫,屋后山林传来清脆的鸟鸣,阁楼里的一箱蜜蜂依旧勤劳地进进出出,屋前的兰花吐露着淡淡的幽香,老梨树的枝丫伸向天空,沉默而坚韧。站在老屋中央,母亲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她的笑容、她的叮咛,一一涌上心头,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每次回来,我都会把屋前屋后打扫干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就能让这份乡愁有处安放。
离开村子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林间,给老屋、溪流、古枫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车窗外的景致缓缓后退,村庄渐渐隐入群山,那份根植于血脉的乡愁,却愈发浓烈。下漈坑村,这个洞宫山脉深处的小村落,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是我永远的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里的淳朴乡亲、温暖回忆,皆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无论走多远,无论时隔多久,只要想起这个名字,心中便会涌起无尽的温暖与牵挂——这便是乡愁,是故土的召唤,是永远无法割舍的家国情怀。
胡昌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