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家乡

李舒乙

长大，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老家的院子还认得我吧

蝉蜕空悬在树梢

那时我把五角硬币紧攥

沿着最熟悉的那条土路跑去小卖部

就能换来一个满足的夏天……

爷爷的架子车晃晃悠悠

蓝天一格一格漏下来

奶奶的腿脚那时还好

能从清晨一直忙到天黑

那时日子很慢

慢到以为拉过钩的约定

永远不会变

后来才知道

时间是一场骤雨

下得人猝不及防

淋得人改头换面

校门一关，家就远了

我在陌生的地方

把自己裹成茧

越挣越紧

我自卑、我不甘

无奈、烦恼与挫折

被一次次拥入包容与理解的怀抱

没有责备，只有温暖

拥抱我的人

好像比我更相信

我能走出这场雨

那几年，我往返于两个世界

一头是喧嚣与不安

另一头，是沉默与守候

再去看望奶奶，要走的时候

她总把家里的东西一股脑塞来

推也推不掉

她腿脚不再灵便

却还是撑着扶手站起

蹒跚到路口

用浑浊的眼睛朝我们望着

我们挥手

她的眼忽然有了光

也抬起苍老的胳膊

一摆又一摆

嘴里念叨着：去吧，去吧

车驶远了

她仍站在那里

像一棵老树把根扎进了村口

她从不过问我飞得高不高

只问累不累，冷不冷

钱够不够用

她说：在外边儿不比在家

别委屈自己

如今我走得远了

才学会回头

那个路口佝偻着的身影

是我身后最稳固的岸

每一次启程

都不是逃离

是归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