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兴安盟乌兰浩特市一间洗护车间里，33岁的吴文昊坐在工作台前，右腿略显僵硬地搁在踏板上，他左手按住一只磨损严重的皮包，右手穿针引线，针脚细密均匀。几名残疾人员工围坐在旁，屏息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吴文昊现场教学（韩宇 摄）

这是吴文昊带徒的日常一幕。没有多媒体课件，没有标准化教案，他的“教案”写在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上——这双手，曾扛过水泥、修过汽车、摆过修鞋摊，如今正把一门手艺和一份活着的底气，一针一线地缝进更多残疾人的生命里。

吴文昊是一位肢体四级残疾的“90后”，他用十余年时间从7平米的街边修鞋摊起步，创办企业、职业学校、行业协会，累计免费培训残疾人300余人次，安置就业100余人，扶持残疾人创业店20余家。2025年，吴文昊获评“内蒙古自治区自强模范”。

“活重你干不了。”

17岁，吴文昊揣着初中毕业证和残疾证开始找工作。“活重你干不了。”——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为了全家的生计，他在工地搬水泥。双腿发力受限，就用腰腹顶着水泥袋一寸寸往前挪，每一步膝盖都像针扎；学汽车修理时无法久蹲，他跪在地上作业，膝盖磨破了垫块布继续干。

“凭什么别人能干的我不能干？”凭着这股倔劲，吴文昊在每个看似不适合残疾人的岗位上，都拼出了自己的位置。但他清楚，靠透支身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对手艺要求极高、对下肢力量要求不高的行当——皮具护理。

2012年，他揣着全部积蓄9000元远赴四川拜师。在作坊里，他是最“笨”的那个学徒，别人练几遍就能掌握的针法，他练几十遍，指尖磨出厚茧，缠上胶布继续练。三个月后，师傅看着他修复的皮具说：“你这哪是在学手艺，是拿命在拼。”2013年，吴文昊回到兴安盟，在街边支起一个7平米的修鞋摊。北方的冬天，寒风灌进棚子，双腿冻得发僵，他仍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磨每一双鞋。很快，他修复了多件别人无法处理的皮具，口碑在顾客间传开，小摊变成了小店，又从小店变成了公司。

“我多陪她练一小时，她就能早一天独立，值了。”

创业有了起色，吴文昊招了第一个残疾人员工。“我尝过没机会的苦，就知道一个机会有多甜。就想拉他们一把。”这个朴素的念头，成了他人生下半场的事业。

从2014年开始，他面向残疾人开展免费技能培训，以“师带徒”的方式每年带教学员上百人。但“教”比“学”更难。学员李春梅肢体二级残疾，双手不停颤抖，连针都握不稳。旁人都说“算了吧”，吴文昊不吭声，闷头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张带固定装置的工作台。每天手把手带着她练，一教就是几个小时。“我多陪她练一小时，她就能早一天独立，值了。”

听障学员张文馨完全听不到声音。吴文昊把每一道工序、每一个技术要点画成漫画，配上文字说明，一遍遍用手语比划示范。从皮革辨认到清洗、上色、缝合，张文馨用了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终于掌握了全套技术。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张文馨攥着3000块钱，眼眶通红，用手语比划出两个字：“谢谢。”吴文昊没忍住，扭过头去，他知道这不仅是工资，更是一个残疾人在这个社会上挺直腰杆的底气。

吴文昊获评全区自强模范 （韩宇 摄）

“身体的障碍不能定义人生的高度。”

培训的残疾人越来越多，吴文昊意识到，零散的“师带徒”模式终究有限，必须建立一个更系统的平台。他创办了兴安盟润泽职业培训学校，被学员们称为“梦想孵化器”；成立兴安盟洗染行业协会，整合资源，带动更多企业提供残疾人就业岗位，还带着残疾人员工参加各类技能大赛，让他们在赛场上找回自信。

在他的企业里，他推行“因人设岗、因岗培训”模式：上肢灵巧的安排皮具修复岗位，智力障碍的适配质检、分拣等工序。目前，公司90%的员工是残疾人。十余名智力障碍员工经过系统培养，行为能力显著提升，能够独立完成工作任务。他还研发了环保洗护化料，改善车间工作环境。“他们的身体已经承受了很多不便，工作环境不能再伤害他们。”

从一个人咬着牙谋生，到带着一群人向前奔跑，吴文昊用了十余年。如今，经他培训的学员中已有20余人开起了自己的小店。那些曾经被命运按在灰暗里的人，正在用他传授的手艺，在皮具与针线间，缝补命运的缺口，一点一点擦亮自己的人生。（记者 宫立灵 通讯员 王莫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