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新疆阿拉山口国门旁，才真切感受到，原来书本上写的12级大风，是可以把人按住的。站稳后放眼望去，最先闯入视线的，便是那棵歪得近乎匍匐的树——榆大强。

国门旁的“榆大强”（郭江雄 摄）

它没有寻常树木挺拔端正的姿态，树干大幅度向一侧倾伏，整棵树躬身迎着永不停歇的西北风。初见榆大强的游客，总忍不住对它“畸形”的身躯感到惋惜。“这枝干都快贴到地上去了，真不知道它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游客张桂兰轻轻抚过榆大强那粗糙皲裂的树干说道。

只有读懂阿拉山口的长风，才能看懂这身弯折藏着怎样的故事。

2015年春天，国门周边统一栽种一批榆树苗。这片戈壁干旱至极，蒸发量足足是年均降水量的近四十倍。在这里种树，水格外金贵，无休无止的烈风更是最大考验。一同扎根的幼苗大多拦腰折断、枯死于盐碱沙土，唯有这一株死死攥住土层，熬过漫天风沙，抽出零星新芽。巡逻战士见它韧劲十足，便给它取名“榆大强”。

磨难远未止步。阿拉山口全年8级以上大风超100天，2018年一场14级特大狂风席卷口岸，铁皮围挡被狂风撕裂，榆大强粗壮主干被劲风硬生生扯出深长裂痕，大半枝干受损，所有人都以为它熬不过寒冬。待到次年春风过境，断裂的树皮伤疤之上，一簇簇嫩绿新芽倔强钻出来，再次向天空舒展枝叶。也正是常年与狂风对峙，为抵御持续强风、锁住仅存水分，榆大强只能顺着风向调整身形，放弃笔直生长的本能，把根系向戈壁深处无限延展。护林员郭安平总盯着榆大强说：“不是树长不好，是风口的风太烈，只有弯腰扎根才能活下来，树的这份韧劲，我们护林人也得学着。”

榆大强的躬身对峙，是一棵树与狂风十余年的漫长博弈。

它并非孤勇者。当把目光从国门之下移向远处的防护林带，整条口岸通道、城郊戈壁防护林里，成千上万棵白蜡、红柳、沙枣树几乎都复刻了榆大强的模样，统一朝着避风方向斜立。它们不是被大风摧残的残次品，而是在风口存活下来的“最优解”。单棵树木的弯折，是个体对抗风沙的倔强；千万株同向倾斜的林木，便是阿拉山口独一无二的边城生态图景。

然而，这片斜林蔚为壮观，却绝非一朝一夕长成。郭安平见证了戈壁数十年植绿全过程，谈起早年开荒的艰难，他说起第一代建设者的往事：“早在1994年，当地就组织大批干部职工到戈壁开荒种树，那时候大家完全摸不透风口种树的门道，直接栽种裸根幼苗，一场大风过后大半树苗连根刮倒，成活率才两三成，每到春天就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反复补植。”

郭安平正在开展管护作业（牛宁 摄）

长年低效补植之下，不少树苗扎根不久便枯萎倒伏。“2002年我从棉纺厂下岗来这边当护林员，刚踏进来的时候，放眼全是黄沙，地上到处都是前些年补种后枯死的树桩。”郭安平回忆道，“后来被逼出了经验，全都改用带土球乡土树苗，成活率一下子提上来，秋季种树风小蒸发弱，活下来的树更多。”在一代代护林人摸索出育苗栽种办法后，阿拉山口开始摒弃粗放式治理模式，结合本地干旱多风、土地盐碱化突出的地域特征，全面启动系统性戈壁生态修复工程，因地制宜选用红柳、梭梭、白蜡等耐风沙、耐盐碱的易活苗木，规模化构筑生态防护林体系。

多年植绿成效直观可感，“我市绿化覆盖率现已提升至35.15%，建成城市园林3200亩。我们分区域阶梯式造林，打造层层递进的防风体系，靠外围成片斜林阻截风沙，城郊林木削弱风力，再搭配城区道路、游园绿化，让绿意遍布全城。”阿拉山口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党组副书记、局长，林业和草原局局长王飞介绍。

成片斜林持续发挥防风固沙作用，8级以上大风天气逐年递减。植被慢慢改良板结盐碱土地，依托再生水打造的“8”字湖碧波荡漾，沿岸芦苇丛生，每到候鸟迁徙时节，大天鹅、红嘴鸥、野鸭成群落脚休憩，荒漠之中多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水鸟驿站。曾经“风吹石头跑，飞鸟难落脚”的荒芜戈壁，彻底蜕变为中欧班列西通道上宜居宜业的生态新城。

候鸟游弋在“8”字湖湖面（龙证宇 摄）

二十四年朝夕守护，郭安平望着无边林海心生感慨：“刚来时一刮大风漫天黄沙，窗户缝全是尘土。如今有了外围这层老斜林顶着，内层新栽的树苗受风小了，才敢直起腰杆，慢慢长得端正挺拔。榆大强那一辈是先锋，正是它们的歪，换来了后辈的直。”

阿拉山口成片防护林绿意盎然（龙证宇 摄）

如今，新栽的树苗因前方斜林的庇护已不必过度弯腰，但国门旁那棵榆大强，依然保持着几年前那场14级狂风赐予它的弧度。中欧班列日复一日呼啸驶过，车轮轰鸣交织着常年不息的风声。榆大强静静伫立国门一侧，就以那副永不改易的躬身之姿，像是边城向大风行了一个长达二十年的注目礼。身后连绵斜林向远方不断铺展，以独有的倾斜姿态调节区域小气候、锁住黄沙，构筑起一道稳固绵长的绿色屏障，稳稳守护着边境小城的安宁。

一树迎风不屈的韧劲，最终化作整座边城生生不息的生态底色。（记者 查燕荣 通讯员 郭江雄 周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