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5日晚,北京梅兰芳大剧院。

后台化妆间里,李梅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桌上摆着一袋研磨细腻的松香粉——这是秦腔“吹火”绝技的“弹药”。她手托一张揉搓过的白色麻纸,舀四五勺粉末,裹起捏紧,成鸡蛋大小的一枚。这样的纸包子要准备四五个,临场替换。

同一间化妆间里,扮演裴瑞卿的王航正在默戏,扮演廖寅的杨运则靠在角落的椅子上,左脚轻轻翘起,尽量减少承重——他的脚踝韧带撕裂,肿得连靴子都比平时难穿进去。这个伤,是来北京之前排练时落下的。

外面传来上党梆子的锣鼓声。由中宣部文艺局、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主办的2026年经典折子戏展演《一脉梆音》专场正在进行。从全国范围遴选的81个经典折子戏中,当晚登场的有河北梆子《打神告庙》、豫剧《宇宙锋·装疯》、上党梆子《三关排宴·排宴》、秦腔《鬼怨·杀生》。四个剧种、四种声腔,同一个舞台。
轮到他们了。
一台戏,三个人,十二年。
《鬼怨·杀生》,秦腔名剧《游西湖》中的经典折子。故事讲述南宋女子李慧娘与书生裴瑞卿相爱,遭奸相贾似道残害,冤魂不散,魂返贾府救出裴生、严惩奸贼。


台上的三个人——李梅饰李慧娘,王航饰裴瑞卿,杨运饰廖寅——已经搭档了整整12年。从2015年第一次同台演这出戏开始,他们一起走过了百余场演出。李梅一个眼神,王航知道什么时候该接;杨运一个转身,李梅知道火焰该往哪个方向偏。这种默契,是上千个日夜的磨合,是十二年光阴的馈赠。

李梅与李慧娘这个角色的缘分更深——从1984年第一次演《鬼怨·杀生》开始,四十余载,一千多场。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艺术家用大半生时光与一个角色相互成就的传奇。

韧带撕裂的杨运,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后台有人小声问到:“怎么不换人?”杨运摇头:“十二年了,我们三个的节奏换不了。”
“慢卧鱼”与“连珠火”
一身素白衣裙的李慧娘幽魂出场。“星月惨淡风露凉”——伴着唱词,她仰头望向虚空,身体以极缓慢的速度不断侧转、下沉,直到双肩贴地、纹丝不动——这是秦腔的“慢卧鱼”。

全场屏息。所有人盯着李慧娘缓缓的将身体蜷缩一团,没有一丝晃动。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舞台。

如果说“卧鱼”是柔美与凄婉的极致,那“杀生”就是刚烈与惊险的巅峰。杨运饰演的廖寅举着火把逼近,王航饰演的裴瑞卿被护在身后,用腿稳稳托起李梅的身体,李梅手中红扇一挥,飞身跃起,对着燃烧的火苗轻轻一吹——一团金红的蘑菇云炸开。

这就是秦腔标志性绝技"吹火"。如果口水弄破了纸,松香就会呛到喉咙里;如果风向不对,火焰可能倒卷到脸上。吹火是有风险的,也很可能造成呼吸道和健康损伤——拍摄可以有后期,台上没有。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在舞台上接连吐出多簇“连珠火”。从慢到快、从弱到强,复仇之火在舞台上燃成一片火海。

而杨运,忍着韧带撕裂的剧痛完成了一连串跌扑翻滚。每一下都砸在受伤的脚踝上,但每一个身段都精准到位。王航在侧幕候场时攥紧了拳头,他知道搭档在硬撑,但他也知道——这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戏稳稳接住。

这是三个人十二年攒下来的默契:信任彼此,哪怕台上有人在流血。
秦腔不能总让白发人抹泪,也要让黑发人尖叫。
谢幕。掌声经久不息。

谢幕后,观众纷纷涌向后台,把化妆间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手机、相机、签名本挤成一团,李梅被围在中间,一张张合影、一个个签名,来者不拒。有人攥着节目单激动得说不出话,有人举着手机哽咽着喊“李老师太棒了”。她笑着应对每一个人,直到人群渐渐散去。

她坐回化妆镜前,开始卸妆。油彩一点点擦去,镜子里露出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收拾停当,她起身往外走,在走廊拐角碰到了杨运。他正扶着墙慢慢挪动,脚踝已经肿得发亮。李梅走过去,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娃今天表现得特别好。本来想着你脚有伤,不会做跳跃的动作,没想到一个都没落下,完完整整把动作做完了。”

杨运只是憨憨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十二年了,都懂。
“黄土在,秦人在,腔儿就不会断”。
这句话里,有三个人十二年攒下的默契,有李梅四十余年守着一个角色的坚守,有杨运韧带撕裂也不肯换人的倔强,有王航在侧幕攥紧拳头也要把戏稳稳接住的担当。

8月5日晚的梅兰芳大剧院,观众席里有白发苍苍的老戏迷,也有许多年轻而热切的面孔。他们中的不少人,是因为《主角》第一次走进剧场。
当李梅吐出最后一团烈焰,当杨运忍着韧带撕裂的剧痛完成最后一个僵尸躺的动作,当王航用腿稳稳托起李梅的身体,全场掌声雷动——秦腔,让黑发人尖叫了。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前身是1938年诞生于延安的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从抗战烽火中的延安,到2026年梅兰芳大剧院的舞台,历经八十八年岁月流转。时代不断变迁,秦腔这门古老艺术却始终葆有顽强的生命力。

那个叫李慧娘的女人,还有那两个陪了她十二年的搭档,还在等她——第1441场。

文字:苏渊博 图片:张静
来源:CETV一堂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