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来了上好茶,是我家乡的风俗。每当有客临门,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泡茶迎客。印象最深的是小学一年级,班主任邓光辉老师来家访,父母要我泡茶奉上。那是我第一次给客人泡茶,倒完开水后才放茶叶。母亲说顺序错了,要先放茶叶,当时我的脸立马变得通红,虽然弄错了顺序,但还好毕恭毕敬把茶端给了邓老师。那浓浓的茶香,现在还依稀记得。
我的家乡属于湖南宁乡西部丘陵,家家户户有种茶的传统。一般而言,在菜土的边缘种上一排,或者在山的边边角角种上几棵,自给自足也就够了。我家的几棵老茶树,位于地名叫“茶首坡”最向阳的坡头,根部粗大,据老人说,至少也有两三百年了。后来村上集中开发了几百亩连片茶园,但我家老茶树的叶子长得与村上集体茶园的不同。每当清明前后,村上茶树的嫩芽也就2公分左右,我家老茶树的嫩芽早就蹿上了4~5公分,每棵树高达3米以上,树冠延展有几平方米,昂首挺立的芽尖总体上显得齐整,却又随着树冠从中心到边缘的高低不同呈现错落的景观,尤其在带着朝露的晨曦下,又高又嫩的芽尖闪闪发光。老叶子呈墨绿色,嫩尖紧实翠绿,芽尖上的纤毫,又白又小,却也清晰可见。从此,生机勃勃这个词,在我的脑海中深深扎下了根。
一棵老树上几百颗这样的嫩芽,我是每天早上要去转一转、看一看的。父母虽忙,但对这几棵树特别上心,嘱咐我们三姊妹,不到最后一刻、也就是清明前最后一天的清晨,不要去摘,也不要去碰,生怕碰掉了芽尖上的露珠。或许,露珠也是滋养她沁甜可口的重要元素。采摘这些芽尖,是个重要的仪式,母亲带着我们三姊妹,太阳出来前来到树下,对着树拜三拜,妈妈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开始“掐尖”。长大后才知道,念的有一句是“年年岁岁发又发,岁岁年年长又长”。我生怕损失一点点嫩尖,每次都掐到最根部,也就是新老交接部位,但每颗都是嫩嫩的、略带一点脆脆的质感,一掐就断,好掐得很。后来品尝“猴魁”这款茶时,总会想起家乡的老茶树,方言叫“老茶蔸根”,也就是茶祖的意思。老家把鼻祖尊为“发派蔸根”,乡土气息浓厚,形象生动。现在回想起来,难怪那次邓老师一个劲夸我们家的茶好,原来是“老茶蔸根”品质好。长大后听村里人翻古,才知道村集体茶园的小苗,都是从这些老树发出来的种。
“老茶蔸根”堪称摇钱树,一年可以采三次。清明前采摘的芽尖是待客用的茶。芽尖采回家后,要烧起木炭火,在大铁锅里面反复翻炒,直到颜色变深、水分基本炒干。小时候不懂,为什么老家的茶炒干后还要用本地产的一种“黄藤根”熏上两天。后面才明白,一是“黄藤根”熏过的茶,味道回甘,加上草药的成分,有更好的解暑健胃作用;二来茶尖制作的时候刚好是梅雨季节,可能缺乏更好的烘干手段。谷雨前后采摘的茶叶是消暑用的大叶茶,叶子虽嫩,但已经舒展开了,制作工艺相同,夏天早上泡上一大陶壶,一家人够喝一整天,隔一段时间喝上一杯,沁人心脾。小暑前后采摘的大叶子是专门制作黑茶的原料,黑茶外销到边疆。那个季节大人们干农活顾不上,黑茶采摘属于我们三姊妹勤工俭学的主要内容。我们从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黑茶也只能采当年刚好长大成型了的叶子,不能采陈年老叶。当时村办茶厂广泛收购此叶,手工费是一毛钱一斤,我摘完自家的茶叶卖掉后,还要兴高采烈地到集体茶园去挣手工费。家里珍藏的小人书、作文范本,就是靠自力更生采摘茶叶换钱买的。
永生难忘的是1988年的一个周末,我们三姊妹定了一个小目标,采摘完十斤茶也就是挣到一块钱后才回家吃中饭。我们清早出发,一路微风徐来,虽是夏天,格外舒服。朝雾还没有散去,就在梯田状的茶园里迫不及待地开心劳作、上下探索。之所以是上下探索,因为要摘完一垄摘下一垄,不断上坡下坡找最好的茶树。刚开始还蛮兴奋,一想着今天能挣到一块钱,脸上洋溢着笑容。后来,村上的其他小朋友们也先后出动来勤工俭学,集体茶田里,欢声笑语,洋溢着青春年少的气息和勤劳上进的氛围。大家伙儿,结伴采茶,边摘边唱,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小学四年级的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审美,一边采摘,一边欣赏着潇湘山水、云蒸霞蔚,脑海中浮现起“何处人间似仙境”“稻花香里说丰年”等佳句,好不惬意。过了个半小时,等一筐采满了,成就感十足。一过秤,发现只有三斤多,也就是说要采三筐才能实现小目标,压力开始增大了。天气逐渐热了起来,第二筐于我们而言,已经是微汗下辛勤劳作的成果了。采摘完第二筐以后,小伙伴都回家吃饭去了。我们虽然很累了,因为心中有小目标,仍只管埋头苦干,挥汗如雨也毫不退缩。风早就停了,为了赶进度,三姊妹停止了交流,整个茶园静悄悄,只剩下我们仨采摘茶叶嚓嚓作响的声音。到最后攻坚的阶段,可以说是在拼命干了,终于在烈日当空最炎热的近三点完成了冲刺任务。背到厂部过秤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尽。幸好总计十斤目标还出了头,心里美滋滋的。回到家,渴到接近虚脱,几杯烟熏茶入口,缓过了一些劲。但人已经累得吃不下太多饭了,饭菜也闻不到香了,这,大概就是人累到极限的状况。许多年后,我到大理旅游,喝到了大理白族三道茶,瞬间忆起了自己少时三筐茶的茶摘过程,那味道,与三道茶异曲同工;那感觉,与三道茶不相上下;那感悟,与三道茶何其相似!
后来我先后在青海、西藏工作,经常在老乡家喝清茶、喝酥油茶,依旧是沁甜的,恍然大悟,原来小暑前后采摘的茶叶,是民族团结的茶,跨越千山万水,销到了青海西藏。云暖采茶来岭北,月明沽酒过溪南。那故乡的“老茶蔸根”,永远是记忆里的山水画、田园诗;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希望故乡的“老茶蔸根”,历久弥新,越老越年轻!“老茶蔸根”的春茶,春风几度,永远日新,沁甜可口,那是对尊者、对客人的礼数,见证日常生活中的文化传承。“老茶蔸根”的第二道茶,略带苦涩,回甘悠长,不就是中年人的写照吗?而乡愁,恰如送到边疆的第三道茶,湖南黑茶,随着时间的流逝,历久弥香。(梅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