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我小时候,老家淮扬一带的村里,厨房不叫厨房,而叫锅屋,有的时候略称为“锅上”,里面的结构也与现在大不一样。
那时候农村没有楼房,村民们住的房子只有一层,非常简单,早先是土房,后来是砖混结构的瓦房。有的锅屋与主屋是连在一起盖的,一般是并排四间房,最西面的一间房一般作为锅屋。锅屋的门单独向外开,主屋内部一般无法直接前往锅屋,要出了主屋的门再进锅屋的门。
锅屋无论是独立的还是与主屋建在一起的,在宅院中的地位是很高的,离开家之后经常听到的是“下厨房”,但是村里一般把去锅屋叫做“上锅屋”,虽然前者主要是指出去做饭,后者只是表示去一下厨房,但其背后多少还是反映了人们对“锅屋”和饮食的重视。
那时的农村,没有自来水,没有电饭锅,没有微波炉,没有燃气灶,没有洗碗机,没有热水器,没有电热壶,也没有现在习以为常的电冰箱、组合橱柜。但“民以食为天”,锅屋是煮饭烧菜的地方,也是每个农家最重要的组成。
不同人家锅屋内部的组成不完全一致,但一些基本的要素是共同的。水缸是通管道自来水前农家的标配,多数锅屋里还会有碗橱。碗橱分为三个部分,下面的侧板是纯木做的,一般放没有装饭菜的碗、盆,中间是抽屉,用来放筷子、勺子等餐具,上面的侧板是透气的木骨架和纱帘,一般放没有吃完或者准备吃的食物。
有的锅屋里还会放一个桌子,一般比较矮,有的是正方形的,多数是长方形的,像个条案,搁放锅碗瓢盆,或者择菜、切菜、剁肉。桌子配矮的小板凳,又可以作为餐桌。长方形的桌子,在杀猪的时候,有的时候还会被抬到院子里,作为杀猪、剖肚的案板。
锅屋里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是锅台。早期的锅台是纯泥做的,用泥做的砖坯砌来,用泥抹平表面,后来的锅台基本上都是烧制好的砖头砌的,用石灰抹平,待瓷砖在农村市场广泛销售后,一般又在石灰抹平的基础上贴上瓷砖,整个锅屋的环境和格调似乎瞬间就上了档次。
建锅台,土话叫“支锅”,村民们很在意很讲究,不仅要请手艺高、有经验的瓦匠师傅,还要选个吉日,必须在一天内建成。锅台如果建得不好,锅放得不正,可能烧锅热得慢,烟道没有放好,还会造成“倒烟”,让锅屋里烟味过重。锅支好后,要说说吉利话,请主妇娘家人、出嫁的闺女或者庄上的朋友带上猪肉豆腐百叶,专门前来热锅,主人家也会专门备点食材在新锅上做一顿丰盛晚餐,大家一起享用,亲戚挚友之间也借此有理由又聚了一次。
锅屋多数是三口锅,从里到外由大到小排列。那时都是铁锅,锅盖都是木头做的,经过桐油的浸润,黄而不腻,散发着桐油和木头的双重香气。后来也有锅盖是从市场上买的铝制品。但印象中农家的锅台上不用木制的锅盖,总像没有锅盖。
锅前与锅后之间,有一个向上的烟囱,扁平的,挡住了锅前与锅后的视线。传统的锅台一般应该需要两个人操作,一个在锅前炒菜、做饭,一个在锅后添材烧火。大家庭做饭一般是正值青壮年的主妇在锅前掌勺做饭,家里的老人或者小孩在锅后添材烧火,相得益彰、其乐融融。人们回味、向往的烟火气,离不开烟火,可能更需要产生烟火背后的家庭协作的气氛。不过,大多数农家每天做的菜有限,家庭主妇一个人锅前、锅后忙碌,也可以从容应付,所以回味烟火气,最后往往想到的、留下的可能还是童年味蕾里“妈妈的味道”。
有几口锅一般就有几个锅膛。两个锅膛之间的上端、烟囱下方,一般会留一个口子,让锅后烧火的人与锅前做饭的人可以互相看到。在这个口子的下方,一般会安排一个搪瓷做的较深的副锅,用锅膛里的余热烧水,一举多得,这个水既可以当食用的开水,又可以就地舀出来洗锅。
有的时候会在锅膛下面深挖一条坑道,从锅屋的墙体下面穿过,伸往锅屋外面,便于掏灰。如果没有预留外掏灰的设计,也可以在屋内锅后掏灰。平原水乡没有什么可以烧的木柴(柴火),基本上都是烧秸秆的。只要有农田的家庭,秸秆是管够的,做饭的燃料总是不缺的。秸秆是成熟的麦子或者稻子取出果实后的躯干。麦收或者稻收之后,把秸秆一捆一捆地捆好,在家附近堆起来,叫“草堆”。
如果是外掏灰的锅台,锅膛里一般会有铁制的镂空的网架子,秸秆烧完变成灰烬后会自动落下去,让锅膛里始终都有空间,不用担心锅膛会满。锅膛里烧火的时候,放几个沙芋(红薯),饭做好了,沙芋也烤好了。烤沙芋的外壳一般都会高度碳化,这让里面的沙芋更加入味,堪称“喷香的”。有的时候不知道是沙芋被彻底烧成了灰烬,还是烧得变小后从漏灰的铁栅栏之间掉到下面收灰坑道中,经常放了沙芋在锅膛里烤,却找不到烤好的沙芋。白辛苦一趟,也白期待一遭。
锅台的侧面一般都会贴上一个灶王爷的像,这个像多数都是在腊月廿四那天贴上的,大扫除后送灶王,似乎是每年农家主妇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忙碌了一年,用具象化的灶王像来寄托感恩,感谢美好的食物,期待新的更好的生活。
现在村里的家庭,这样的锅屋锅台都已经成为稀罕的记忆了。每家都有液化气灶,麦秆子和稻秆子要么就地碎了还田,要么打包运走用来造纸或者发电,即使还留有传统的锅台土灶,也难得使用一次。就算是重新用起来,多数也是用来烧烧鸡鸭鹅或是制作土锅锅巴,用的燃料也不再是秸秆了。时过境迁,但儿时的锅屋锅台留给我的是抹不掉的一缕乡愁。(龚浔泽)